去年下半年來,各地非法集資吸儲、民間借貸糾紛等案件頻現。其中,黃金佳、億登峰……一些在過去幾年內煊赫一時的全國性機構,曾以不同形式編織著民間借貸江湖最美的童話。
   據統計,僅9月初短短一周內,西安至少有3家民間借貸公司倒閉或“跑路”。業內人士指出,一批高杠桿、高成本擴張企業資金鏈斷裂,民間借貸逾期違約案件高發,老闆跑路頻繁上演,標志著以民間借貸為主的我國民間金融風險進入集中暴露期。據透露,西安市將在年底前對民間借貸市場進行清查整頓,或將收回所有途徑發放的執照,重新審核發放。
  『江湖』亂象:
  錢借出去了也就跟你沒關係了
  ■華商報記者 楊昊霆
   銀行定期存款年息3%,而銀行及金融機構的理財產品年利率5%左右。如果這時有人告訴你,年息18%並按月支付,你會怎麼抉擇?
   市民黃先生選擇了後者。今年5月他用10萬元投石問路,見兩個月都能按時收息,他又追加了50萬元。然後呢?一切石沉大海。
   今年下半年以來,民間借貸公司跑路的新聞屢見報端。僅9月初短短一周內,西安至少有3家民間借貸公司倒閉或“跑路”。世合投資公司違約1.5億元左右;金信德擔保公司倒閉,涉案資金5000萬元左右;億登峰投資公司跑路,涉案資金至少400萬元。
   “這樣的事,你們不知道的還更多呢。”今年54歲的陳中(化名)是個本土生意人,用他的話說,“我從開始混社會,就在跟錢打交道。從地下玩到地上,最後洗手不幹”。
   在陳中看來,民間借貸的根子在欲望,“貸的人想投機賺大錢,借的人想不費力賺快錢。但欲望這東西,沒個頭兒,欲望越大、膽子越大,到最後就都套進去了。”
  “無抵押”貸款,實際押的是所有“社會關係”
   3個月前,陳強(化名)盯著頭頂金字招牌反射出的光線只覺一片眩暈,唯一能看清的只有“貸款”兩個字。烈日炎炎,陳強心裡卻一片冰冷。咬咬牙,他還是走了進去。
   陳強是走投無路才來到這兒的。這個37歲的甘肅人曾在康復路經營服裝鞋帽批發生意多年,5年前,他動用幾乎全部資金,在西安南郊一所大學附近盤下一爿400平方米的門面,加盟了當時勢頭正猛的一家知名體育品牌。
   當時正是那家體育品牌大肆擴張的時節,陳強一度慶幸,“我覺得自己選對了項目,踏上了步點”。開始的一年多,廠家鋪天蓋地的宣傳和強勢的推廣促銷,帶著他的賬本一路飄紅。然而,就在他即將收回成本時,網購大潮猝不及防地襲來。
   接下來一年比一年糟糕。廠家、區域經銷商不斷施加壓力,陳強卻沒辦法把顧客從網上拽進店里。庫存積壓,但廠家仍強攤訂貨,結算賬款的周期不斷疊加,租金一直在漲,也找不到接盤者。就在陳強不堪重負時,父親心臟病發作成了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   “親戚都在老家務農,幫不上什麼,朋友們都有各自的負擔,找銀行咨詢貸款,要抵押不說,光審核就要2個月,遠水解不了近渴啊。”急著用錢的陳強被街頭小卡片上的“無抵押小額貸款”打動,聯繫了這家私人小貸公司。
   對方告訴他,貸20萬確實不需要抵押,但要提供自己及所有直系親屬的詳細住址,工作單位,身份證原件、複印件,房子和車的產權證,有他本人名字的近一年的物業繳費憑證。
   就這樣,抵押了自己最親近的“社會關係”,交上所有複印件,查驗了全部原件,一位叫馬峰的“風險管理部”部長讓陳強舉著自己的身份證和當天的報紙,給他拍了一張照。簽好借據、按上手印,馬峰在電腦上給他轉了款。
   20萬,月息8分,按行規直接扣除了第一個月的利息,陳強實際到手18萬4千元。
  “欠債還錢,咱倆誰也別難為誰”
   這筆錢雖解了燃眉之急,但陳強心裡卻沒放下擔子。馬峰交代他,從第二個月開始,在本金還完前,每個月25日前必須按時轉賬或現金付利息,“否則後果自負。欠債還錢、殺人償命,咱倆誰也別難為誰。”
   那時還是夏天,這個叫馬峰的人,赤著膊,近乎剃光的寸頭上有三道刀疤,壯碩的後背和右臂上,分別文著一隻青面獠牙的夜叉和一隻昂首吐信的羽蛇。“欠債還錢、殺人償命。”這八個字在他口中說來,顯得格外瘮人。35歲的他,11年前開始混民間借貸江湖。
   馬峰的老闆姓趙,上世紀90年代開歌舞廳起家,按摩、洗浴、夜總會都涉及過。生意大了,趙老闆想擴大規模。但要搞大就得要錢。籌資的過程中,他發現,“生意場”上缺錢的人很多。
   “民間借貸的資金流向一般有幾個特點:用錢急但利潤大;做的事有瑕疵但資金迴流快。”西安市民間借貸服務中心副總經理李建華說。
   趙老闆身邊的“生意人”多符合後者。他們一度效仿農村的“互助社”模式,即大家湊份子集資放著,誰遇事周轉不開時可臨時抽用,用完按議定的官價利息還上本息,仍納入“大鍋”。然而,這種錢只能救急,不能長借。
   招股東倒是個法子,但高回報高風險,一般人未必敢投,他們也未必願意分羹。於是就開始搞“私募”。高息籌募來的錢,投入經營之餘,也會以更高的利息放給別人用。這種“地下銀行”生意,無疑風險更高,所以趙老闆們就需要馬峰們進行“風險防控”。
   “借給個人其實還算好,像他(陳強)這樣的老實生意人,緩過勁了都會想辦法儘快還上。關鍵是這些人都是本鄉本土,一家老小情況我們都掌握,讓他跑他都不會跑。”馬峰說。
  本想坐收180萬,結果1400萬血本無歸
   風險無處不在。馬峰前年也曾失手。趙老闆在酒局上認識了一位“福建商人”,對方出手闊綽,“司機開著奔馳600接送他,身上行頭沒有五位數以下的,開口都是千萬的生意”。
   趙老闆很是艷羡,便極力結交。福建人終於在一次喝茶時拿出一份中標合同。那是西北某地一個政府招標工程,標的兩億多。“工期只要5個月,各方打點完,利潤還有40%左右。老闆當然眼熱,想參與,福建人當時沒答應。”
   過了幾天,福建人打來電話,說另一個項目的應收賬款逾期了,壓了上億的資金,這邊急著開工,有些周轉不開,想融些資。“老闆一聽滿口應承。對方要3000萬,一周到位,6分息,借3個月。老闆說沒那麼多,給籌了1400萬。”但這筆錢只有200多萬是他的,其他都是2分息收來的,“他拿得出1400萬,可能還是覺得有風險,不想自己全擔著”。
   第一個月按時收到84萬利息後,馬峰以為老闆這次會穩賺180萬。誰料第二個月,福建人和他的公司突然蒸發了。“後來才知道,那家伙車是租的,福建牌照是假的,公司也是假的,那些紅木辦公傢具是租的。項目倒是真的,但中標的根本不是他。”
   通過各種手段追查無果後,“見不得光”的趙老闆只好認了倒霉。但那些放錢給他的散客,卻沒這麼“豁達”。
   “肯定要鬧,別說利息,本錢都打了水漂,是誰誰不鬧?”但馬峰和趙老闆並不緊張。因為當初簽訂的那些並不規範的“借款合同”上,有“對應獲得投資收益的權利,乙方也有承擔風險的義務”的字樣。“這等於告訴你有可能賠本,你簽了就說明認可。哪有穩賺不賠的事?再說我們自己都賠了。鬧一鬧,還能咋?敢上門打砸嗎?”馬峰笑著說。
   在正規的金融機構,風險防控是由精算師、授信審查、放款審查等多個部門的專業人士共同完成的。但在“江湖”上,這個活兒就由馬峰這樣的外行人以經驗、感覺來防控。當然,還有暴力手段。
  “要讓人都知道怕,賬放出去才好收”
   馬峰不但管理風險,也體驗風險。在他未做部長前,有個人借錢拖欠,不但利息逾期,乃至本錢都有些想賴的意思。“那家伙天天約幾個壯漢在家裡打牌,派三個人去卻讓打了回來。”那晚馬峰獨自前去,在右腳腳踝處纏了一柄短刀。“以防萬一。去了人家5個人在,看我一個,不當回事就放我進屋了。”他趁機帶走了事主。“我開車把他拉到渭河灘,挖了個一人多深的坑,綁著他讓站裡面。問還不還,不吭聲,土埋過腿;再問不吭聲,土埋到胸口,他開始求饒。”
   沒過多久,錢連本帶息還了回來。馬峰清楚,這樣的手法不能老用。“要讓人都知道怕,賬放出去才好收,但也不能太過。”
   用可控的暴力手段防止違約風險,是一種潛規則。專給急用錢的企業開盤募錢的業內人士陳中說,儘管他幫的都是正規產業、項目,但也深知其中門道。“真正混江湖的那些人,沒點本事,也就不敢放高利貸了。”
   據西安市民間借貸服務中心有關人士介紹,如今非法集資吸儲的方式形式多變,主要有債券、股票、商品營銷、生產經營四大類。比如農林領域借種植、養殖、莊園、生態等項目為幌子,或以新興產業乃至虛構產業鏈條為幌子;以內部股票、期貨、電子黃金、典當等認購或分紅為名;以會員、席位、優惠卡、消費卡、回購、加盟、分割出售份額等為名;利用民間協會、網絡技術組織等頭銜,虛構產品,以回購、委托經營為名目等。(下轉A15版)
  (原標題:“跑路”背後的民間借貸江湖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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